
今天是来成都进行心理救援的第八天。今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,“5.25”是大学生心理健康日。在这样的日子里,我们正在为灾区病人提供着心理的帮助,感到特别有意义。
成都市某医院。丛中、张丽霞一起来到我们已经很熟悉的临时病房,首先我们要去看望那个失去父母的4岁女孩。刚到病房门口,就看到护士们正在拉着病人的床,走向院子里停放的救护车。我知道这又是在向后方转移病人了。我们想,那个4岁的女孩,她是否还在那里呢?
走进病房,看到很多床都空了。我心理立刻想起一个词“人去楼空”,而现在,病床上没有了我们会谈过的病人,就想到了“人去床空”,其实,内心很有些舍不得他们离开。我们经过这几天的工作,与我们的救援对象建立了关系,也建立了感情。我们很有些像鸡婆婆那样,总是想把自己的小鸡宝贝放在身边,任何时候都能看到他。现在病人被转移去了后方医院,我们在心里思念他们,也在默默地为他们祝福,祝福他们早日康复。等他们回来的时候,他们已经是一个身心都健康的康复者了。
我们走进4岁女孩的房间,看到女孩的姑姑正在抱着她解大便。我们的突然闯入,让女孩大叫:“啊,出去!”我们立刻退出到了门外。我们要尊重病人,哪怕是一个四岁的女孩。我们后悔太鲁莽地创入她的房间。还好,我们尊重她的要求,听到她“出去”的命令之后,我们就乖乖地退出来了。是啊,哪怕是四岁的女孩,也有维护自我尊严的心理需要啊。
然后,我们在临时病房里巡视着,看到一些床位空了,我们在回忆着这个病人的长相,回忆着他的身体受伤情况,回忆着昨天我们与这个床上的病人的谈话……
还好,临时病房里,留下来的这些病人,都是我们曾经筛查过的了,他们的情绪比前几天平稳多了。没有什么特别需要紧急心理救援帮助的了。真的为他们的心情好转而高兴。
然后,我们又来到了骨外科病房,这个病房,平时拥有50个病人的接纳能力。而前几天紧急状态下,病人有很多加床,总数曾经达到过70多个病人。
我们在走廊上,遇到了一个新转来的病人。这是一个中年女性病人,她不是来自重灾区,而是来自成都市内。她的右腿髌骨骨折。她躺在病床上,丈夫在一侧陪伴着她。我们今天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女病人,就留在她床边,开始与她谈话。她说,她在成都市内,在地震的当时,她的反应比较快,往外跑的时候,被东西绊倒了,造成了“髌骨骨折”,现在已经做过手术了。前几天还特别怕再发生余震,头脑中经常会自动出现地震当时所经历的恐怖画面。当出现这些画面的时候,自己虽然“心有余悸”,但是,并不为此而心烦。看来,她对“闪回”还是比较能够自我接纳的,所以,对此,我们没有必要进行过多的干预。而且,“闪回”的情况,最近已经明显地减少了,一天也出现不到一次。近几天,她整天躺在床上,为自己的康复而着急。她也后悔自己当时有些过度恐惧了,别人没跑出来的,都没有受伤,而她跑得太快了,就受伤了。这时,我们先是跟她说,你的身体反应能力的确是比一般人要更好一些。如果你是在重灾区,你能跑出来,虽然骨折了,你却能生存下来,而那些跑的慢的人,就可能会已经失去生命了。而在你跑的当时,你根本无法知道这楼是否会倒塌。所以,在这样的情况下,你快速跑去安全的地方,这个反应本身是很正确的。经过了这样的解释,病人听了,内心踏实多了,不再那么自责了,因为震后她一直后悔自己当时不该跑那么快。我还安慰她说,这么多年努力工作,平时都没有时间躺下来休息,这次就当是给自己一个休息的机会吧,还可以享受到你丈夫给你的亲切关怀,呵呵。病人和她的丈夫,跟着我们一起都笑了。
心理救援工作,的确是一项很专业化的心理帮助工作。可是,看我上面跟病人谈论的这些话语,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专业性,这些话语,大概是街道居委会老大妈都会说的话,我这教授,也在说这样的话,好像有些不够专业和学术吧?其实,在心理救援的时候,我们就特别要注意跟病人说老百姓的话,从最基本的心理支持做起。这些话语是很普通的话语,但是,为什么选择了说这些话而不是别的话,却是很能反映出我们心理救援专业水平。算是自我鼓励吧,在做这项工作的过程中,心理救援人员的自我激励,也是工作所需要的。
离开这个女病人之后,我们又分头对病房里的一些重点病人进行巡视。今天,我看到病人的心情普遍地比前几天有所好转。来到那几个中学生的房间,她们首先主动地向我们打招呼,看上去,她们已经跟我们像是老朋友了,他们似乎已经知道我们每天在差不多这个时间都会来看望他们的。昨天,我们送给他们了一些画板和折纸的材料。今天,靠近窗户的那个14岁的小女孩,第一次露出了浓浓的笑容,她叫我过去,拿出来两个纸折的“红心”,要全到送给我。我接过来,问她“这些都是你自己折叠的吗?”她说“是啊”,我说“我还不会折呢,等以后有时间的时候,你教我吧”。她听了很高兴,她看了看我的工作牌,念着“北京大学第六医院”“医生”。她好奇地问:“你是教授吗?”我说“是啊”。她高兴的说“北大教授都要跟我学折纸啦,我是教授的老师了。”我也被她逗笑了。最后,我把一个红心还给她,让她送别的帮助过她的人,我只留下了一个“红心”作为纪念。在我挥手向她说再见的时候,她跟我说:“好人,平安!”
我真的没有想到,这些中学生病人,他们的心理自我康复能力会这样强。前天她刚做完手术的时候,看到我们,还用被子把脸遮盖起来,不肯跟我们说话。昨天跟她进行了一次简单问候般的谈话,给了她一些折纸的材料,而今天,她的心情就已经有了明显的好转。所以,我一直相信,每个人都有自我完善的内在潜力,或者叫做“心理自愈能力”。我们的心理救援工作,就是去辅佐和发展他的自愈能力。当一个人的自愈能力好的时候,即使我们没有太多的心理辅导,他也能够从痛苦中走出来的。急性应激状态的心理干预或救援,定位就应该是一个心理支持和辅导的作用。
我又来到下一个大房间,在这个房间里,又8张床位,现在只有四个病人了,其他病人都运去后方医院了。这个病房,没有电视机,病人无法及时知道整个救灾的进展状况。昨天上午,我把带来的收音机捐给了这个病房的病人。今天他们看到我进来,主动向我挥手,其中一个病人还跟我说:“我们听收音机了,知道了很多消息,知道很多人在救援我们,听收音机比看报纸更及时和轻松一些。”我来到这个年轻的男病人床边,看到他的左腿绑着绷带,地震时股骨骨折了。现在已经是手术后一个多星期了。他的妻子在旁边守护着他,他的妈妈在太太的侧背后,稍远出静静地坐着。他介绍说,他的家乡在外地,他是开车送货时到达了都江堰地区。在发生地震时,他正在卸货,猛然周围的房屋抖动起来,大概三四秒钟的时间吧。人们一下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瞬间之后,大家开始奔跑。他当时看到了有的人已经被倒塌的墙压在了下面。很多人往外跑的时候,他让别人先跑,而他自己打开车门,想钻进驾驶室,救灾这时,墙倒了,压住了车门,把他的腿压住了,疼得厉害,不能动了。后来有人把他救了出来,抬去医院做了手术。再后来,他被转移到成都市的这家医院里来了。
他在讲述那个恐怖瞬间的时候,我注意到了病人那一脸严肃的表情,我注意到了他太太的痛苦表情,她的眼里转动着泪花。我能看出来,这对夫妻平时的感情是很好的,我知道太太是在心疼着丈夫。他太太介绍说,他们结婚四年了,家是外地(非震灾区),有一个可爱的儿子,已经三岁半了,家里人都平安。他的妈妈是昨天从外地赶来医院的,妈妈虽然坐得比太太远一些,我们依稀能够看到妈妈那关切的眼神。
我问病人:“刚才你给我讲述这些事情的时候,看到了你也很难过,你太太也在难过着。这些天,你经历了很多事情,回忆起来的时候,都会是恐怖和痛苦的。如果让你选择的话,你会选择把这些痛苦经历讲述出来给别人听呢,还是宁愿不去说这些事情,让自己一个人憋着呢?”病人平静地说:“尽管讲的时候,我会重新感到痛苦和恐惧,但是,如果让我选择的话,我还是愿意选择说出来,我不选择一个人憋着,那样会很难受。”我又问:“今天是你第一次讲述这些事情吗?”病人回答说:“前几天,我也跟太太讲过,她怕我难过,不愿意让我多说,只告诉我,让我好好休息。今天,是我讲述得最全面仔细的一次了。”我问:“在你讲述了这些之后,你的心情怎么样了?”病人笑笑说:“轻松多了。”从与这个病人的谈话中,我们体会到,当病人讲述那些恐惧痛心场面时,他们的确会重新感受到痛苦,可是,如果让他们自己选择的话,他们还是会愿意选择去讲述,去勇敢面对这些痛苦。我也看到,当他能够把这些事情讲述出来的时候,不仅他的心情变得轻松了许多,而他的太太也会更加理解他了,他们夫妻之间的心,拉得更近了。
这时,我跟他太太说:“你看,他妈妈从外地赶来,现在就坐在你的旁边,妈妈默默无语地关注着儿子。”太太感慨地说:“是啊,这就是母爱!”我听了之后,让我放心了许多,因为这个太太回答的这句话,让我相信,太太这个人,是很有共情能力的,他们不仅夫妻关系比较良好,而且估计婆媳关系也应该属于上乘的吧。正是因为这个家庭有着这样好的家庭成员关系,所以,这个男病人的心情才恢复的这样快吧?!
这时,我又请教了这位性格豁达的太太。
我问:“你是用了什么绝招,就能够帮助你丈夫尽快地得到心理恢复?如果你能告诉我的话,我可以用你的办法,去帮助更多的需要帮助的人。”
太太回答说:“嗯,第一个办法呢,就是跟他说,很多人都遇难去世了,你现在都属于幸运的了。”
我回应着:“嗯,是啊。”
太太继续说:“第二个办法就是告诉他,你的病不会有什么后遗症的,骨折是能够长好的,不耽误你以后做事情的。”
我点着头,好奇地,继续追问:“还有吗,第三条呢?”
太太有些不好意思了:“第三条,不告诉你,因为这第三种办法不一定能适合别的人。”
我更好奇了:“你先告诉我吧,即使不一定适合所有的人。”
太太:“……”,太太的脸红了。
病人主动说:“第三种办法就是,她跟我说‘只要我有一口气,我就永远都不会离开你!’”
我转向丈夫,说:“这是爱情宣言啊!你觉得这三个办法里边,其中的哪一个办法,你最受用?”
丈夫说:“还是第三种吧,嘿嘿”
我也跟着笑了。
我又说:“我还想到了第四种办法,为了儿子,为了母亲,你也会坚持活下来的,对吧?”
病人点头表示赞同。
我又问太太:“我想到的这第四种办法,你想到过了吗?”
太太说:“是啊,这话我也跟他说过的啊。”
面对这样的病人,这样的太太,这样的家庭,我基本放心了,我觉得我没有必要再对他们做太多的心理干预,我相信凭借他们自己的力量,就一定能够从痛苦中走出来。
创伤,是来自外界的。而应对创伤的能力,除了跟受伤者个人的人格因素有关之外,更与他的家庭及人际关系的和谐有关。家庭、人际关系和谐者,在受伤后,其心理状态就能比较快地得到恢复。良好的人际关系,是一个人应对创伤、心理康复的最重要的保护性因素(社会支持因素)。因此,在心理救援过程中,我们的工作重点之一就是帮助受伤者去寻找和发掘这些保护因素。
后来,我又看了几个病人,跟他们谈到了关于“闪回”的问题。他们基本上都说,刚发生地震的几天里,那些恐怖的创面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冒上来。后来,这样的情况就逐渐减少,最近两天,已经几乎没有再出现了,或者,偶尔出现的时候,他们也不会为此而感到心烦或不可接受了,他们已经能够接受这心理上的一切了。当跟他们谈话的时候,我一般会问以这样的一句话来开头:“怎么样,你今天的心情比前几天平稳一些了吗?”这样的问话,比问“你现在的心情好吗?”要平和得多。当病人说到内心会有“闪回”的时候,我就使用了“触目惊心”、“过目难忘”等成语给他们回应,我发现他们挺能接受这样的回应的。然后,再给他们讲一讲,这样的“镜头”,再过几天,自然会更加减少的,这是一个逐步减少的过程,也是心情逐渐恢复平静的过程。当头脑中不由自主地出现“恐怖镜头”的时候,不用太在意或太理会它就可以了。对于个别病人,我还跟他们说:“你看,这地震带来的痛苦,就像是恋爱中的失恋那样,会让人慢慢度过去的。”我发现这样的说法,病人也很能接受。这样的说法为什么比较容易被病人接受呢?我想,这样可以动用病人心里曾经有过的“失恋”的应对能力、资源、成功经验,用来理解和应对地震所造成的心理伤害。
今天上午,11点半的时候,我又与张丽霞医生重新去了临时病房,再次去看望那个失去父母的4岁女孩。看到她在床上,旁边有她的姑姑在陪伴他,房间里还有一个11岁的大男孩和5、6岁的小男孩,她的表情有些忧郁,她的眼睛能够注视着这两个男孩。对于我们的再次到来,她没有赶我们出去,但是,她的眼光表现出来对我们的“无视”。看来,她仍然处于失去亲人的痛苦之中,因为她在地震当时,亲眼看到了父母的死亡场景。现在,她好像不太喜欢身边经常轮流出现一些她不认识的陌生人。我们的出现,好像是会让她更为不安。我们跟她打招呼,说了几句话,她都没有回答我们,甚至没有看我们一眼。这时,我们就知趣地退出来了。我们心里仍然牵挂着她,这么幼小的心灵,一定会是很无助的。我们如何才能帮助她呢?目前看来,我们唯一能做的事情,就是让她的姑姑能够留下来,固定下来,陪伴她度过这段日子。或许那些可爱的小男孩,能够多陪她玩一玩?这些小男孩的陪伴,或许比我们这些专业人员对她的帮助会更大一些吧?别管怎样,我们会继续重点关注这个4岁女孩的。
一上午过去了,我和张大夫,总共巡视了两个病房的病人,大约总共有50个病人吧,并与其中的12个病人进行了会谈。
今天上午,由于原岩波要对我们工作以来的各种情况进行汇总,所以没有去医院。郑宝清,我们也安排他今天先休息一天了。感谢吕秋云医生对我们救援小组的督导,她告诉我们,为了能够保持持久的战斗力,队员必须轮替休息。从今天开始,我们已经开始安排队员轮休,这作为一种制度,我们必须认真贯彻执行。这是心理救援干预队伍,必须坚守的。
下午,我们组的医生们也都进行了半天的整休。利用这个时间,大家各自在总结着自己看到的案例,记录近期工作以来的各种资料,以便能够明天上班的时候,相互交流,共同提高。今天下午是来成都后的第一次休息,算是一个较为轻松的下午吧。刚才就在我写这些文字的时候,在16点23分,又有了一次比较明显的余震,感觉太明显了,比前几天的感觉都大。后来听别人告诉我,刚才是青川地区又发生了6.4级的余震。看来,危险还没有完全解除,不知道刚才是否又有群众受伤?为他们的安危担忧!
平安是福。平安就好。祝福天下人都平安!

可怕的地震,
地震为什么会在四川发生啊.?郁闷.!
地震可恶..!!
洛阳都感觉到了!